柏楊全集
柏楊一生的意義,以及他與台灣社會的交涉互動,唯有藉他的全集才有辦法凸顯。
柏楊的遭遇,有其時代的共通性;然而柏楊處世應世的方式,卻更有其個人獨特的勇氣與堅持執著。閱讀他的全集,各種不同時代的交錯力量構成了他思考、觀察的背景,我們得以接近那些已經被遺忘被忽略甚至是被改編了的古舊年代。閱讀他的全集,在不同篇章不同文類底層,隱隱約約流著不變的古題主調──對人類苦難的真心痛惜、對人權的反覆陳說與固執追求、對歷史教訓的永誌記取。
有人認得柏楊是因為他那些筆力辛辣的雜文。有人認得柏楊因為他曾是台灣最有名的政治良心犯。有人認得柏楊來自他對「醬缸」式中國文化的嚴厲批判。有人認得柏楊是他不斷為台灣人權狀況發言的禁抑不了的聲音。有人認得柏楊是由於他用現代的角度替大家整理了中國的長遠歷史......
這些不同面相,都是真實真切真懇的柏楊。不過任何單一面相卻都不足以解釋柏楊之所以為柏楊。讀他的小說,我們明瞭他對人性抱持一種多麼單純近乎天真的憧憬,我們才不致於誤會他的雜文中有任何怨恨毒訐。細繹過他深厚的歷史思考之後,我們才明白柏楊面對強權者時的勇氣,絕不是衝動不是莽撞。對照過他所有作品,我們恍然大悟,柏楊最大的力量來自於他敏銳的同情心以及寬厚的行事作風,還有耐心的文字說服功夫,惟有如此,他才能吸引週邊的人信其所信,並願意貢獻心力和他併肩推行他的信念。
遠流出版公司正是曾經被柏楊的信念與精神感召,並且長期和他一起實踐理想的夥伴。我們和他一起翻譯《資治通鑑》,出版《柏楊曰》、柏楊版《通鑑紀事本末》,並且安排協助了《柏楊回憶錄》的記錄出版。今天在柏老八○歲壽誕前夕,我們進一步整理了《柏楊全集》,希望藉此一新的出版計劃,讓更多人都能和我們一樣有幸認識全面、真實的柏楊、讓更多人被柏楊感動,一起攜手走上他的理想之路。
我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,儘管一生有過太多坎坷折磨,卻仍然充滿這種感受。
就在我八十歲生日,文化市場低迷,「全集」之類沒有人敢再嘗試時,遠流出版公司董事長王榮文先生用最大的魄力,斥資出版我的全集,僅這件事,就何等幸運。按照傳統文化的常態,文化人總是在身後,才會有朋友們為他整理遺稿,集資付梓。如今,我竟能親眼看到自己寫作終身的成果,讓我覺得備受榮寵,深受知遇。
整理一位文體繁雜、又多產作家的全集,是一項艱鉅,而又浩大的工程。這套全集,光看一遍都是沉重的負擔,更不要說還加以分類、搜證、編輯,導讀。現在,由學養深厚,名重士林的李瑞騰教授主編,他治學嚴謹,論析精闢,加上為人認真而熱忱,使我這個作者,在他編輯的全程中,從旁吸收和學習了很多,這又是何等幸運。
榮文先生、瑞騰教授是我數十年的忘年交,我們的友誼和志業,一直隨歲月成長。得此夥伴,不虛此生。
八十年光陰荒荒,個人的遭遇,不過是歷史汪洋中,一朵小小浪花。我大半生生活在台灣,這段時間,就以整個台灣史來看,最多也不過在書頁上記載一行兩行,甚至連名字都不會出現。可是,就我個人的生命歷程,八十年中,災難居多,一路狂風暴雨,尤其,我從遙遠出生的河南,輾轉來到陌生的台灣,竟遭到十年監禁,幸而,我終於把它轉化成為營養,變成使我奮起的力量,就如我在一首詩中所說:
最後,我要向讀者朋友說一句心底秘密,如果不是預期並相信出獄後,會獲得各位的肯定和支持,我坐牢的毅力,可能早就崩潰。所以,特別要向各位重複的說一聲:謝謝,謝謝!
二○○○•三•生日前夕
奔走數年的綠島「人權紀念碑」建造完成之後(註1),柏楊將在公元兩千年的三月度過他的八十歲生日(註2),並同時由遠流出版《柏楊全集》。對從事寫作五十年的柏楊來說,這當然是一件人生大事。我們知道,柏楊此生的一切榮辱皆因寫作,既得名得利,也曾因此而身陷囹圄。但重要的是,柏楊以智慧和毅力,轉化悲喜成為面對人世、呼喚人心人性的一種豪情,成就了一種現代知識分子的新典範。
關於柏楊的寫作
從一九五○年代初開始寫作迄今,柏楊總計寫了百多本書(註3)。他先小說後雜文,然後是歷史著述,此外更有古典詩、報導文學及其他散文,品類紛繁,筆力遒健,就寫作來看,可以說成就非凡。
讀過《柏楊回憶錄》(台北,遠流,一九九六)的人都知道,柏楊自喻「野生動物」,面對沒完沒了的災難,他跌跌撞撞,一路顛沛流離。而在走過死蔭幽谷之後,雖然日漸衰老,卻出入古今,為我們尋找前人智慧,從文學到史學,十年通鑑,他已通古今之變,如能再給他十年,給他好的體力,柏楊將攀爬上思想的高峰。
一九八六年,楊文娟曾彙編柏楊諸書的序跋成《帶箭怒飛》(台北,林白,一九八六)一書,序言中有一段極生動的詮釋:
一九九四年,我在《情愛掙扎──柏楊小說論析》(台北,漢光,一九九四)的〈前言〉中說:
雁本成群,中箭而孤,卻仍怒飛,肉體之傷加上心靈之痛都無法擊倒牠。怒飛是昂揚鬥志最徹底的一種展現,一種恆不妥協的勇者身姿。以此喻指柏楊,怒飛正是他的筆勢,所謂「執筆如劍」,不為報一箭之仇,而是針對衰世亂象的廓清摧陷。這劍是勇者手中的正義之劍。
柏楊就這樣寫了半個世紀,在文學部分,小說鋪陳了時代的大背景,寫生命的悲苦,聚焦在情感的人生課題上;雜文如匕首,刺中日愈衰敗的世道人心,以及歷史的成敗興亡;報導文學以流暢易感的文字敘述戰爭及異域風情;獄中致愛女的書信充滿父愛,公開在報上和讀者的對話,充滿智慧和人道關懷;至於曾使他獲桂冠詩人榮銜的詩抄(註4),則是身陷絕境的苦痛生命之記憶。
文學作品當然是了解柏楊最重要的資料,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柏楊的這些文字見證了一個時代之苦難,從大陸到台灣,從本土到異域,從家庭到牢獄,不只是個人足履的異動,背後更牽繫著歷史與社會的變遷,文本的內在世界正對應著外在的現實,內外綜合加以考察,才能彰顯它真正的價值。
更進一步說,以文字做為表現媒介的文學之考察,不能免除擺進文學史脈被檢驗。換言之,柏楊的小說藝術、報導方式、雜文筆法,乃至於選擇以古體形式作詩在當代的意義等,都值得探討。這方面的論述已有一些,大體來說,柏楊的雜文已被典律化,報導文學應有一定的地位,小說尚未被文學史家正視,至於古典詩,由於逆時代潮流,深入的分析還沒開始。
在歷史著述部分,獄中讀史所撰的三部歷史研究叢書:《中國歷史年表》、《中國歷代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》、《中國人史綱》,是史遷治史精神的延續;出獄之後的讀史札記(二本〔帝王之死〕,三本〔皇后之死〕)是以古諷今的歷史散文;至於從一九八三到一九九三年間,以卓越史識、獨特史觀譯述《資治通鑑》,更是罕見大手筆。柏楊這個「野生」的歷史學家顛覆了學院門牆內的治史規格,《柏楊曰》這樣的「通鑑論」,震古爍今。
漫長的中國史脈是柏楊的考察場域,但當代才是他真正的關懷,過去在猛寫雜文的年代,他已經隨時以古映今,而由文學轉折到歷史,則導因於他自身的冤獄體驗,處處可見他對時代的感觸。
關於《柏楊全集》
從一九七七年初識柏楊迄今,除了關注他的動向──包括行止及寫作,我亦從相關的文獻去回溯他的過去,積二十餘年對他的觀察,我始敢接下為他編輯全集的浩大工程。此外,柏楊手上有近三十冊剪報資料,歷年來也有近二十本有關柏楊的資料和論著(註5),對於柏楊的寫作史及版本考察提供相當豐碩的資料,讓我的工作不致於茫無頭緒。
最重要也最繁雜的工作,可能是柏楊著作目錄及評述資料的彙編,在這方面,我的學生巫維珍、黃琪雲、梁竣瓘曾為我做了初稿,全集之外將以附冊出版《柏楊研究資料》,以提供進一步討論的基礎。
在蒐輯、編輯的過程中,我們也嘗試進圖書館去翻閱發黃的報紙、雜誌,企圖尋找柏楊作品發表時的原貌,一開始是有比對不同版本的念頭,卻因工作量太大且困難度太高而作罷。不過這個尋找的過程頗有價值,感覺上好像回到柏楊當年的寫作及發表情境之中。
一九七七年柏楊重獲自由之後,花了很大力氣蒐尋舊作,陸續出版,大部份的書由柏楊自己的「平原版」轉成「星光版」,但由於仍處戒嚴時期,大部份的書皆改名,有一些書則消失了,一九八八年以後以「柏楊書」為名在躍昇出版社重新出版時再回復平原版的排序,有新增者,廢去的卻不見復原,這種「毀其舊作」的作法曾引起全集編者的高度關切,最後決定尊重作者。
《柏楊全集》分散文卷、詩卷、小說卷、史學卷、特別卷。散文卷另分成雜文類、報導與傳記類、書信類,其中雜文類除包括〔倚夢閒話〕(十輯)、〔西窗隨筆〕(十輯)及〔柏楊專欄〕(五輯)三系列以外,還加入新編成的《奮飛》,特別需要說明的是原〔倚夢閒話〕第八輯《魚雁集》在星光版便已未收,躍昇版中以柏楊入獄前的《牽腸掛肚集》(〔挑燈雜記〕第一輯)易名《牽腸集》代替,〔挑燈雜記〕第二輯《鼻孔朝天集》出版於柏楊入獄之後,從星光版起就不收了。
報導與傳記類收四本書,《異域》的文類歸屬有些爭議(或稱報導文學,或稱小說),此處從舊說納入報導,《金三角•荒城》是長篇報導散文,《家園》也是報導散文,是重返大陸的記實之作(註7);《柏楊回憶錄》是口述/記錄,納入傳記類。
書信類三本,前二本是獄中家書,對象是愛女佳佳,一本說故事,根本是自況;一本是父女相互往來的信函;後一本是報紙專欄,一問一答,以書信的方式表現。
詩卷只收《柏楊詩抄》,原謹有詩四十首,詞十二首,不免單薄。但其實柏楊在坐牢吟詩之前已經「吟」過不少「詩」了,那些作品以「柏楊先生詩抄」總題,連載於我的老師史紫忱先生所辦的《陽明雜誌》十八期到二十六期,時間在六○年代後期(一九六七年六月∼一九六八年二月),是以雜文筆法作詩,每一首皆以「吟」為名,如〈拔牙吟〉、〈顧客永遠是錯的吟〉,皆有前序後箋,前序是雜文,後箋署名「窩裡捧先生」。梁上元編《柏楊與我》收史先生大文〈柏楊雜文的「鞭」性〉之後附錄了二十首(總計二十八首)。這些詩的寫法猶如小說中的《古國怪遇記》和《打翻鉛字架》。今全收進《柏楊詩抄》中。
小說卷收《秘密》、《莎羅冷》、《曠野》、《掙扎》、《怒航》、《天涯故事》、《凶手》、《蝗蟲東南飛》及前段所述《古》、《打》二書,其中《莎》、《曠》、《蝗》、《古》四書為長篇小說外,餘皆為短篇結集,《天》為故事改編的童話。這些集子的初版分散在不同出版社(包括文藝創作、中興文學、復興書局、正中書局、平原出版社),後來星光出版〔郭衣洞小說全集〕、遠流出版〔柏楊小說集〕、躍昇出版〔柏楊書•小說系列〕,書名或所收作品有若干調整,而曾出版過的,其後(包括本全集)未收入者,則有《辨證的天花》、《生死谷》(台北,復興書局,一九五七)、《紅蘋果》(香港,亞洲出版社,一九五九)。
史學卷收前述歷史著述部分,但不含柏楊版《資治通鑑》,只將其中的《柏楊曰》納入,柏楊的史識、史觀盡現於此。
最後是特別卷,收入在全球華人社會引發熱烈討論的《醜陋的中國人》原書、以「再論醜陋的中國人」為副題的《醬缸震盪》(柏楊口述,黃文雄執筆),以及兩本訪問對話集:《對話戰場》、《新城對》,前者原是林白出版,後者是新編。柏楊於一九九○年《對話戰場》的〈前言〉中曾說:「經過思考的談話,就是表達出來的思想,講和寫都是一樣。六七年來,除了《柏楊版資治通鑑》外,我寫作很少,但新聞媒體的訪問,尤其是敏感的或尖銳的質疑,確實激發我內心很多蘊藏已久的意念,轉成為比較成熟、比較具體的言語,我可能講錯了,但我每句話都出自至誠。」為了完整呈現柏楊的思想,特別把這些柏楊真誠講過的話收入「特別卷」,柏楊本人對於曾提問且整理記錄的訪者特別表示感謝。
各卷所收大體如上。全集編成二十七冊(另有一本附冊),原書或二、三、四集合成一冊,亦有一書分成二冊者,皆視實際情況而定;各冊前有照片若干,或人像,或書影,皆與該冊有關。原書部分,在序、跋及附錄方面作了若干的取捨,原則是柏序保留,他序及附錄看它和本書相關程度而定;而為求彰顯書旨,編者勉力為各書作了提要,希望能夠提供讀者比較方便的閱讀。
附註
1.柏楊於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被捕入獄,死刑起訴,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,囚禁台北縣景美軍法處監獄。一九七二年四月押解綠島國防部感訓監獄,一九七六年三月七日,因減刑為八年而出獄,但立即被警備總司令部軟禁綠島兵營,直到一九七七年四月一日,才回到台北。柏楊在一九九三年二月成立人權教育基金會,推動在綠島立垂淚碑(稍後改為「人權紀念碑」)的工作,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日人權紀念碑在綠島舉行落成典禮,由柏楊主持,李登輝總統親臨觀禮。
2.柏楊於一九二○年出生於河南開封(原籍輝縣),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一天生的,自訂被捕入獄之日為生日。
3.詳見全集附冊《柏楊研究資料》中的〈柏楊著作目錄〉。
4.柏楊在一九九一年獲國際桂冠詩人獎,一九九二年八月由夫人張香華代表赴美領獎並代致得獎詞〈詩人的祈福〉(刊一九九二年九月《文訊》)
5.這些書是:
5.1.《柏楊和他的冤獄》:孫觀漢編,香港,文藝書局,一九七○;台北,敦理出版社,一九八八。(易名《柏楊的冤獄》)
5.2.《柏楊和我》:梁上元編,台北,星光出版社,一九七九。
5.3.《另一個角度看柏楊》:應鳳凰編,台北,廣城出版社,一九八一。
5.4.《柏楊•美國•醬缸》:陳麗真編,台北,四季出版公司,一九八二。
5.5.《七十年代論戰柏楊》:藍玉鋼編,台北,四季出版公司,一九八二。
5.6.《柏楊六五──一個早起的鳥兒》:編委會編,台北,遠流出版公司等,一九八四。
5.7.《夢回綠島》:孫觀漢編,台北,駿馬出版公司,一九八六。
5.8.《評柏楊》:孫國棟著,香港,明報出版社,一九八九。
5.9.《醬缸──柏楊文化批評》(Kulturkritikin Taiwan: Bo Yang):Jurgen Ritter(周裕耕)著,墨勤譯,台北,林白出版社,一九八九。
5.10.《一個作家觸怒兩個中國》(One Author is Rankling Two Chinas):Lin Zi-yao編,台北,星光出版社,一九八九。
5.11.《醜陋的中國人風波》:北京,中國華僑出版公司,一九八九;台北,林白出版社,一九九○。(易名《都是醜陋中國人惹的禍》)
5.12.《柏楊幽默散文賞析》:雷銳、劉開明著,廣西,漓江出版社,一九九二;台北,星光出版社,一九九四(易名《論柏楊式幽默》)
5.13.《歷史走廊──十年柏楊》(一九八三∼一九九三):編委會編,台北,太川出版社,一九九三。
5.14.《海峽兩岸話通鑑》:盧心銘編,北京,中國友誼出版公司,一九九三。
5.15.《情愛掙扎──柏楊小說論析》:李瑞騰著,台北,漢光文化公司,一九九四。
5.16.《柏楊評傳》:雷銳著,北京,中國友誼出版公司,一九九六。
5.17.《柏楊傳奇》:覃賢茂著,成都,四川人民出版社,一九九九。
5.18.《柏楊傳》:古繼堂著,北京,作家出版社,一九九九。
5.19.《柏楊的思想與文學》(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主辦「柏楊思想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」論文集):黎活仁等編,台北,遠流出版公司,二○○○。
The End